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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失业的杜上拖着破碎的尊严,敲开了前妻林爽的别墅大门。十二年前,一场由他亲手制造的暴力事件彻底撕裂了婚姻,也将三个人的命运推向截然相反的轨迹。十二年后,耻辱与挣扎、暴力与宽恕、贫富与尊严的拉扯尚未终结。他是否真能走出命运的泥沼,那个夜晚又将如何重新裁决他们的人生?
不是开始,也不是结束。写下这句话的此刻杜上已经在前往滇池南岸途中,时间是9月末某个下午,具体哪一天就不提了。他打车去的,全程车费高达98元,有些心疼却不再计较了,因为这一趟很可能是转折点,就看如何审视过去了——是啊,当下是过去决定的,现实必将通往历史。15点56分,他敲开林爽的房门,轻声说,嘿。
故事开头就得干脆利落,再说这是杜上的故事不是我的,那就把主动权交给他吧,交给杜上,由他来完成这部小说。嗯,林爽是他前妻,一个马上五十岁的老男人造访前妻终究不太寻常——十二年不见了。十二年,中国人迷信的一纪轮回,某种意义上,他们早已是陌生人,然而杜上的想法是,未必。林爽未必有大变化,就像他本人没什么大变化,四十八九岁还是很难谋定而后动,三思而后行,否则,就不会主动联系她,主动拨打那个忘不掉的号码。果然一拨即通,似乎佐证了他的判断:她还是她,没消失于任何地方,继续活着奋斗着,这需要一颗多么强大的心脏——历史没伤她分毫,反而被她踩在脚下战而胜之了,他该欣慰还是悲哀?他15点40分就到了,包豪斯风格的三层别墅像一只煮熟的波士顿大龙虾趴在荒野中,一声“来了——”让他心头一紧。电话里问过她为什么不去外面,随便找个地方?她说实在太忙,现在家也是工作室,劳你跑一趟吧,我给你磨一杯咖啡。从嗓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,似乎算准了他迟早会来电话的,哪怕相去十二年——十二年和十二小时、十二分钟又有什么分别?下午吧,老杜,下午4点。她道,晓得我家吗?她告诉他小区名字。他下楼买了些水果,又捎了一饼十年的普洱茶。上车后的哥说那地方在滇池南岸呢,是昆明最高档的别墅区,里面的人个个是大牛。
她穿白翻领衬衫,黑塔夫绸宽脚裤,白棉布拖鞋;头发短多了,齐耳,染成深棕色;略显松弛的面庞跟他想象的差不多,稍稍发福又刚刚好。从前太瘦了。雪白皮肤搭配一点丰腴感才是生活优渥的中年女性的标配。当然,目光更从容也更自信,甚至有些漫不经心,个子好像长高了。他有些恍惚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。她粲然一笑,敞开门。请进,她道。
别墅够大的,上下三层估计超四百平方米,一楼客厅与厨房餐厅相接,靠墙的黑色实木桌大得像艘船,左右各两台硕大的苹果台式电脑,电脑旁除一只装有橙子的透明琉璃大碗再无其他。整个空间呈赛博极简风格,地板沙发一律炭黑,四壁雪白,正面墙上一幅巨大的约5米×7米的仿波洛克滴彩画,品质上乘。角落有黑檀木茶几,他落座,她从拉长石吧台端来两杯咖啡。他谢了她,她笑着说我知道你过去喝茶,我还是不会沏茶呀,多浪费时间。他问,你赶时间?她说,赶,每天打仗一样。三年啦,一直干编剧的活儿,每天三五千字,先是大纲,然后本子,写完又改,改完了听老李意见接着再改,没完没了,牲口一样。他笑着说,你现在是全中国最牛的编剧了,短视频没有比你们做得更好的,没有比你们两口子——他忽然卡住,似有千军万马冲上来堵住喉咙。但他晓得,十二年了,他们之间早就有高墙巨垒且多了某种幽怨的气息。她笑了,说,这些废话就不说啦,你直接敲重点。他发现他想多了,他在她眼里不过是从当年穿越而来的符号,一个衰老、疲敝的符号。她多聪明啊,甚至对他十二年后的突然露面也一定猜得八九不离十。不然呢?为恶行还债,求得原谅?他后悔了,何必巴巴地跑来见她?忘了就忘了,斩钉截铁不留一丁点余地,我们永不联络的熟人朋友亲戚还少吗?说呗老杜,我听着呢。是无数次浮现的略显沙哑的女中音,身体前倾,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。你应该晓得的,你应该晓得——他低声道。是啊,她有洞悉男人的天赋,干吗非要让他说出来?对,她就要让他说出来。当然,她很清楚他那点自尊心,让他不啰唆不废话直奔主题就是给他台阶下呢。她知道,他猜,她应该知道他是因为怨恨才打她电话的,不是爱,更不是反省。她仍像当年一样散发着某种与娇小身体(一米六一)不匹配的狠劲儿,这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——一个弱女子哪来如此冷硬的心肠?嗯,嗯,你应该晓得的,我为哪样跑来找你。他道。说吧,快说吧。她继续笑着。他呢,李果呢?进城了,7点左右回,明天飞上海。先说好了,留下来一起吃晚饭。不用不用。他局促地拍拍膝盖,喝一口美式咖啡。很烫,也很苦。必须啊,留下吃饭。她非常坚决,你快说吧,也好留出时间叙旧啊。她又笑了。是老了一些,鼻梁眼角多了细密的皱纹,但有什么关系?看起来也就四十。他沉默两三秒。好吧,我是来求你的,能不能,把你们一部分短片剧本的活儿,交给我?他慢慢腾腾说出来了,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了。而且用了一个字,求。不废话不绕弯子,就不必在余下两三个小时里死扛了。就像她说的,有充足的时间叙叙旧了。
哦,哦,她说,为这个啊——是啊,就为这个。你现在的工作——没有工作了。他直白地看着她。怎么搞的?她有些惊讶。她多聪明啊,而他,在她面前不出三句话就露出马脚,也因此被她低估了,才有了十二年前的残暴之夜。关于那一夜我们慢慢讲,别着急。唉,这两年大环境太差,报社完蛋了,老孙找我们一个一个谈,新人老人一百多号,说眼下这点工资保不住了,不如趁早,每人补两万,还是报社七拼八凑的——出来多久了?她目光怜悯又尽量不让他察觉。一年多啦,他道。托关系找路子,出来之前就在找了,可没人愿意接一个马上五张的老家伙,什么私立高校、文化公司、电影公司、新媒体,都没戏。半年前和老婆开家小超市,不到五个月关张,根本挣不着钱,就不是干这块的料。妈的,你是了解我的,我一个老新闻咋干得了超市?每天进货送货退货扒你一层皮。夫人呢?她也——.一家大公司的会计,比我早半年辞了,一心干超市,每天坐柜台收钱扫码卖东西就要她半条命,五点半还要接儿子放学。她多大?90年的,三十五了。她有些吃惊,没想到他二茬找了这么年轻的。老人不帮一把?也帮,但是,我妈身体不行,我爹三年前走了。她娘家在山东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该让他们过来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来了我压力更大,不是添双筷子的问题,是相当于多一个保姆,看着省钱其实花钱,观念不对路就更惨了,家无宁日啊。她点头,说你爸他——食管癌。她长叹一声,说老爷子当年对她很不错,知冷知热,东西也没少买,她都记着呢。你爸人非常好,比你妈更好相处。你妈特别容易紧张,一紧张就烦躁,所以我和她当年……唉,不说这个。那你们现在?他说浑浑噩噩混一天算一天。说混也不对,应该是扛,硬扛,就靠一点积蓄,再没别的进项。她怎么辞了?换了领导,说辞就辞。谁要你找个小妻子哟,那么小的小妻子。他意识到她刻意没说“小老婆”。不小啦,他苦笑,要在旧社会都当外婆了。
她也笑了,问他身体还行?他说,托你的福,还行,除了血压稍高没什么大问题。她说那就好,这才是最最重要的。他也问她身体如何,她说除了颈椎腰椎有点小毛病,其余都好。他呢,老李,也还行?托你的福,还行。他们不约而同静下来,半分钟后他说他那点家底撑不过三年,更不用说八岁儿子各种乱七八糟的费用了,将来上大学或出国更不可想象。区区十几万元,他坦白道,遇上大病啦车祸啦彻底废了,他五张了,死就死了,可儿子咋办?才八岁的儿子,咋办?换句话说,他告诉她,被呕心沥血二十年的报社一脚踢走(不得不踢走)之后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——再也没什么东西是永恒的,一大家子居然绑在一艘沉船上,小妻子从没想过他这个报社中层也会出问题,他可是业界大佬啊。实际上,最近两年每月工资也就三千多元,还是报社里偏高的。杜上再也不是从前的杜上了,报社再也不是从前的报社,现在不管什么单位什么企业,只要给钱,报社就为其宣传包装炒作。新闻被大大小小的自媒体和网红接管了,他们有的是变现的流量和法门,报社顺势关张或许还能让一百多号人浴火重生。也只是或许,像杜上这样的老家伙一旦“下课”极有可能是致命的。太晚了,时代的列车再也没有空位,想挤挤不上去,反被它碾个稀烂。所以,他道,早就在想办法,一年多来打了无数个电话,跑了无数个地方,见了无数的人,还是不行。他没办法,小妻子更没办法——辞了才晓得小锅是铁打的,再也没什么公司需要她服务了,再也没有哪家企业愿意给她机会了,一来年龄没优势,二来僧多粥少。连锁小超市是唯一希望,却硬生生被总店咬下六七万关门大吉。运气是留给年轻人的,以他快五十的年纪就不要奢谈什么运气啦。换言之,给她来电话之前,该试的都试了,没试的绝不可能尝试,什么跑腿、滴滴、摆地摊,哪干得了?要不是没到那一步——哪一步?她道。他笑了,她也笑了。没那么严重老杜,我还不了解你?你不会随随便便服输的,不会的,你要的不就是一个机会?他轻轻点头,泪水差一点冲出眼眶。
陈鹏,1975年生于昆明,国家二级足球运动员,云南作协副主席,昆明作协主席,小说家,曾获十月文学奖、湄公河国际文学奖等多种奖项。出版有中篇小说选《绝杀》《去年冬天》《向死之先》,长篇小说《刀》《那年,我们在阿维尼翁》《群马》,足球短篇集《谁不热爱保罗·斯克尔斯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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